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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黄河作证》 作者:张继善

第29章

  由于长期干旱,黄河两岸的气温居高不下,连续几天都在35度以上。尽管王彪把落地式电风扇开到最高档,尽管这件早已过时的家用电器摇头晃脑的一直工作着,但仍驱赶不走办公室里的燥热。他只得放了一盒凉水,不停地用湿毛巾擦着脸,但额头上仍是汗津津的。冯玉斗和王小娟正坐在对面向他汇报工作。他们介绍的情况比想像的要复杂得多,使他此刻的心绪变得更加沉闷和压抑。冯玉斗告诉他,杨发才在送往看守所之前,的确被赵玉虎等人非法关押了三十八小时,并有严重的人格侮辱和殴打情节,致使杨发才身上多处受伤。王彪:“他们把老杨关在什么地方?”冯玉斗:“村委会办公室东侧的套间里,一直用手铐铐在暖气管上。”“手铐?这不可能吧,他们怎么会有手铐?”王彪瞪着两只大眼睛吃惊地问。冯玉斗:“赵玉虎的儿子赵东明在乡派出所当联防队员,这小子本身就是个地痞流氓,他经常带着警具回家,并多次向村民们非法使用。”王彪:“照你这么说,赵玉虎和他的儿子都参与了这件事?”冯玉斗点了点头。王彪:“除了他们两个,还有哪些人参与?”王小娟:“保安公司经理赵银虎,治保主任孙有良,副村长李长有,还有保安队员吉二赖。”王彪的眉头皱得很紧,他不停的用手指敲着桌面,自言自语地说:“他们怎么能这样?他们怎么就敢这样?”王小娟:“在赵家坪,就没有这帮人不敢干的事。”王彪:“证据都拿到没有?”冯玉斗:“前后有五个目击者,其中一个老太太去了闺女家,剩下的四个都写了证明材料,还有罗川乡摄影师拍下的照片,可以说是铁证如山。”这时,王彪的手机响了,是副检察长张保录打来的。他接完电话,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。停了一下问:“公安那边查得怎么样了?”王小娟:“查清了,他们的确没办拘留手续。”王彪:“谁去抓的人?”王小娟:“刘局长的儿子刘兵,刑警吴乐山,还有罗川乡派出所所长马小龙。”王彪沉思许久,说:“这就奇怪了,一个是公安局长的儿子,一个是刑警,一个是派出所长,他们难道就不清楚这是非法拘禁?敢明目张胆地触犯刑律?”王小娟:“他们原打算把杨发才先抓进看守所,随后再补办手续。结果没来得及办人就死了。”冯玉斗和王小娟走后,王彪把他们留下的十几份证据又看了几遍,然后和杨凤霞的报案材料放在一起,锁进公文柜里。下班时间早已过了,偌大的办公楼里就剩下他一个人,但他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案情就是敌情。赵玉虎的非法拘禁已经证据确凿,现在又冒出了三个警察。

  如果真像杨凤霞报案材料中说的那样,那么这个案子就太严重了,它起码涉及到两个罪名:一个是非法拘禁,一个是故意伤害致死人命。他被卷进了痛苦的漩涡中。刘兵是刘一浩的儿子,刘一浩和他是几十年的莫逆之交,眼下妻子又患绝症,再将他的独生儿子法办,这不是雪上加霜,要他的老命吗?同时别人还会说他王彪过河拆桥,落井下石。直到现在他才明白,刘局长为啥约他到黄河滩喝酒,为啥提出“假如有一天我犯到你手里,你会怎么办?”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。他深感案情重大,必须立即向领导汇报,便拔通了县长卫长青家里的电话。出来开门的是县长夫人董文丽。她刚四十出头,在县文化馆当舞美教练。因为和王彪是老熟人,便莞尔一笑,说:“原来是王检察长,快进来吧,老卫在楼上书房等你。”他进去时,卫长青已经把茶都沏好了。王彪:“卫县长,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,可不来又实在不行。”卫长青:“没关系,我已经给文丽交待了,不论谁找都说我不在,有啥事你尽管讲吧。”王彪:“今天主要是汇报赵家坪的问题。”卫长青:“你们查清了没有?”王彪:“查清了。”卫长青:“怎么样?”王彪:“问题非常严重。”卫长青:“别着急,慢慢说,说详细点。”王彪喝了口茶,道:“上次群访事件发生后,我们检察院对和赵玉虎有关的几个问题进行了秘密侦察,结果发现,他在三个方面都涉嫌犯罪。”“三个方面”?卫县长由于吃惊,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。王彪:“第一个是非法拘禁。现在已经查明,杨发才在公安局介入之前,就已经被赵玉虎和他的弟弟,儿子等人在村委会用手铐铐了三十多小时,并打得遍体磷伤。赵玉虎感到没法收场,便给刘一浩的儿子刘兵打电话,诬陷说杨发才冲击村委会,打伤村干部,砸坏了村委办公室设施,要求拘留”。

 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:“刘兵接到赵玉虎的电话后,刚好刘局长和孙局长都不在,办不了拘留手续,他便自作主张,叫上刑警队的吴乐山和罗川派出所所长。开警车到赵家坪把杨发才抓到了看守所。”“没有手续,看守所怎么就敢收人?”卫长青问。

  王彪:“按规定是不能收,但所长周小鹏和刘兵是警校同学,刘兵又是公安局长的儿子,并答应很快给他补办手续,这样,周小鹏就糊里糊涂地收下了。谁知还没来得及补办手续人就死了。”卫长青:“死因查清了没有?”王彪:“目前还没有。”卫长青:“接着说。”王彪:“第二个方面是三号矿洞,死的根本不是两个人。”“几个?”卫长青瞪大了眼睛。王彪:“十六个。”“十六个?”王彪:“对,本村两个,外地民工十四个。”

  卫长青:“有证据吗?”王彪:“有,外地死者的家属我们都找到了。”卫长青气愤道:“简直是无法无天,国家在这方面三令五申,他们怎么就这么胆大?”王彪:“更胆大的事还在后面。”卫长青递了一根烟给王彪,自己也点着一根吸了两口。短暂的沉默后,说:

  “如果没有猜错的话,第三个就该是那五百万啦?”“对”。卫长青:“情况怎么样?”王彪:“这五百多万是赵玉虎提供的银行帐号和收款人姓名,由三号矿洞老板郑宝贵亲自分四笔汇到西安解放路储蓄所的,收款人叫何秋菊。”“何秋菊?这人是干什么的?”王彪:“目前还不知道。”“三号矿老板还在不在看守所?”王彪:“上个月张书记打电话让取保侯审啦。”“他认识不认识何秋菊?”王彪:“我亲自审了几回,他说赵玉虎只告诉他帐号和人名,别的什么也没说,也不让他打听。”“这五百多万还在不在帐上?”王彪:“全提走了,帐号也注销了。”“知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提的?”王彪:“那是个小储蓄所,没有监控设备。不过根据营业员的回忆和取款人签字的笔迹,提款者是一个女人。”卫长青:“你估计这五百万干什么了?”王彪略加思索:“行贿,肯定是行贿。”卫长青感叹道:“如果情况真像你所说的那样,那么这条鱼就太大了。”两个人一阵沉默后,卫长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挠了挠自己的头皮说:“由此看来,问题确实很严重。不办不得了,要办也了不得。”王彪:“卫县长,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卫长青:“你想过没有,这三个问题,每一件都触犯国家刑律。从表面上看来,核心人物都是赵玉虎。但他们背后,又都隐藏着一大串。非法拘禁牵扯到派出所,公安局,看守所,三号矿难牵扯到乡政府,县委,县政府。西安这五百万更深不可测,受贿人究竟是什么来头?在本县?还是在上级机关?凭你我的力量能不能奈何得了他?这一切都还不知道。如果把赵玉虎抓起来,势必要拔出萝卜带出泥,牵扯出一连串的行贿受贿,权钱交易等经济犯罪和渎职犯罪,恐怕要有相当一批干部中箭落马,安宁县要发生一场政治大地震。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,当你用法律之剑砍向别人的时候,反弹回来同样也能伤了自己。”卫长青又吸了两口烟接着说:“上次咱们在常委会上,张书记为啥反复强调三号矿难死亡的就是两个人?为啥反复强调要以安定团结为重?以稳定大局为重?以保护全县干部队伍的整体形象为重?你还看不出来吗?我们现在所面临的,是一张纵横交错的大网,赵玉虎正是这张网的网眼。不论谁,只要敢动他,整个网马上就会扣过来。只怕到时候还没办了人家,就让人家先把你这个检察长拿掉了。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不办不得了,要办也了不得。所以我劝你暂且不要趟这个地雷阵,等待时机成熟,再办也不迟。俗话说: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辰未到。时辰来到,一定要报。我不是胆小,更不是想包庇罪犯,实在是不愿失去一个好检察长啊!”王彪:“卫县长,谢谢你的关心和爱护。但我的性格你清楚,只要发现犯罪,要想视而不见,闻而无睹是办不到的。我不敢背叛自己做人的底线,不敢亵渎法律的尊严。就连古人都还懂得‘且为百姓生死以’,我作为人民的检察官,更不能只考虑个人安危。不把安宁县的南霸天和他的保护伞绳之以法,我这个检察长就不干了。”卫长青:“看来你的主意已定?”王彪:“是的。”卫长青:“向地区检察院汇报过吗?”王彪:“汇报过,郑检察长很支持。”卫长青略加思索,说:“既然这样,我这个县长也表个态,你就大胆地依法去办吧。如果有人胆敢以权代法,依权压法,要搬掉你这个检察长,我会旗帜鲜明地和你站在一起。另外人大的张主任,政协的王主席都会支持你,我倒要看看,有没有人敢把咱们四个统统拿掉!”王彪紧紧握住卫长青的手激动地说:“卫县长,谢谢您的支持,我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,大不了就是罢官嘛。”卫长青:“我代表全县二十八万人民谢谢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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