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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折射的光斑》 作者:戴子

第53章 和尚娃儿(2)

  和尚娃儿望着屋顶,黑瘦的脸上,不常见地现出深思的表情。相亲失败后,虽然他一点也看不上那人,但没想到,人家还嫌弃他。想到这里,他的心就阵阵作痛,仿佛被谁狠狠地扎了几刀。他想来想去,终于得出答案:自己长得差,这是娘肚里带出的,没法改变,但只要有钱,就没人敢瞧不起。看着那些做生意的人穿金戴银,顿顿下馆子,和尚娃儿早就眼红。最近一年来,蔬菜店境况越来越差,经常发不起工资。遍街都是进城卖菜的农民。人家把菜洗得干干净净,打理得整整齐齐,白是白、绿是绿、红是红,看着都逗人喜欢。买菜的人脑袋又没长肿块,谁会去国营菜店,买那些不死不活的烂菜?虽说,菜店上班也有实惠,象征性地给上一两分钱,可以抱一大堆菜回家,两三天都吃不完。可是,这值几个钱,又能管多久?……这些想法,和尚娃儿没给父亲讲,独自琢磨着,应该怎么办。

  一天,他蹬着三轮车,到双桥子设点卖菜。那里有几个大厂宿舍区,离城较远,菜要好卖一些。中午,他到附近一家小面馆吃面。望着面馆里坐得满满的顾客,他的心突然急遽的一抖:对,开面馆!米市街上,以前冷二孃开过面馆;后来,鲁家祠堂的余文租下冷二孃铺面,卖卤鸭子,生意相当好;前年,谷小亮卖叶儿粑,也赚了不少钱。这两年,卖卤肉的、开干杂店的、卖烟酒的,也有那么七八家,生意都还过得去,没听说哪家蚀本关门。不过,恰巧没有卖面的。把理发店关了,利用铺面开面馆,肯定来钱!想着,和尚娃儿兴奋地笑了。他甚至想扔下三轮车,扔下那堆萎靡的白菜,立即回家同父亲商量。

  三文不值两文,和尚娃儿卖完菜,立刻蹬三轮车回到店里。他停好三轮车,交清菜款,急忙赶回家。

  何显庭微闭着眼,仰在椅子上打瞌睡。和尚娃儿把他叫起来,要他赶快关门,说有大事商量。

  “鬼撵起来了,慌里慌张的!”何显庭不满地说,但还是顺从地上好铺板,把门关上。

  “那咋行?你好不容易有个正式工作,丢了容易,找回来难。还有,理发铺子开着,我多少还能挣几个钱。铺子一关,我咋办?”和尚娃儿刚一说完他的宏伟计划,何显庭连连摇头反对。

  和尚娃儿耐着性子,给父亲宣讲眼前活生生的例子:余文卖鸭子如何如何;谷小亮卖叶儿粑怎样怎样;隔壁万如群开的杂货铺,又是如何如何;还有青年路那些做生意的,不是一个比一个赚得多!……能记忆以来,和尚娃儿对父亲说过的所有的话,全部加上,似乎也没今天这么多。可是,任他说得口干舌燥,何显庭弥勒佛般稳稳地坐着,还是坚决不同意。

  最后,和尚娃儿说得筋疲力尽,再也找不到说的了,只得垂头丧气地闭上嘴,想着别的办法。

  第二天上午,和尚娃儿九点多就回到家里。何显庭诧异了:“今天咋回来这么早?”和尚娃儿看也不看父亲,径直走进里间,躺上床,拉开被盖睡起来。何显庭没介意。中午直到晚上,和尚娃儿都这么睡着,不吃饭,不喝水,也不说话,两眼定定地望着房梁。何显庭急了,用手摸摸和尚娃儿额头:体温正常,没发烧。他蓦地恍然大悟:“这娃娃,为开面馆的事,在给老子赌气!”他也来气了。他草草地吃点晚饭,早早地关上灯,也蒙头大睡起来。里间安着一大一小两张床,何显庭睡大床。隔着薄薄的竹篱土墙,后边槐树大院的说话声、脚步声等依稀传来。他挂记着儿子,一夜没睡好。第二天一早,他悄悄地翻身一看,和尚娃儿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动不动地望着灰蒙蒙的亮瓦。他走到床前,想关心几句。见到他,和尚娃儿立刻抗议地闭上眼睛。无论他怎样摆出父亲的架子,又是威吓又是诓慰,和尚娃儿就是一声不吭。

  “看你犟多久?”何显庭来了牛脾气,丢下和尚娃儿不管不问,依旧开门做生意。可是,他始终牵挂睡在床上的儿子,给人修脸时,一走神,差点把顾客的右颊划伤。午饭后,他实在无计可施了,只得坐在儿子床边,软声细气的一推他肩膀:“算啰,开面馆的事,我答应了。”

  “真的?”和尚娃儿惊喜地翻身起来,丝毫不像水米未沾地绝食了一天半。

  “先吃东西再说。”何显庭心疼儿子,忙着去做煎蛋挂面。

  “如果生意做不起来,理发铺子没了,你又丢了工作,咋办?”望着和尚娃儿狼吞虎咽般的吃相,何显庭忧虑重重。

  “不可能。”和尚娃儿用手一抹嘴唇,很坚定地说,“人家卖鸭子、叶儿粑的都能赚钱,我为啥做不起来?再倒霉,也比在菜店挣三十多元强。”

  “那……我不剃头,就没收入,家头吃饭咋办?电费煤费,米钱菜钱,哪样不要钱?”

  “我想过。”和尚娃儿深思熟虑地说,“这么多年,你挣的钱,加上我交的伙食费,家头好大的开支,我一清二楚——你是存了一笔钱的。工作几年,我也存了七八百元。每月,我给你三十元,除开杂七杂八的花费,剩下的归你。吃饭嘛,自然在面馆吃,不要你掏一分。”

  何显庭陌生地打量着儿子。他没料到,儿子竟然想得那么细,那么多,还想得那么周到。他的眼光,也由惊异到敬佩,最后变成心甘情愿地服从。

  义无反顾,和尚娃儿从菜店辞职了。接下来十多天,他没急着开面店,而是不慌不忙地骑着自行车,跑遍半边城区的面馆。直到心里完全有底,他才叫父亲关了理发店。然后,父子同心协力,忙着打地坪,砌灶台,漆门柱,置办桌椅板凳、锅瓢碗盏等。他请了两个农村来的小工,还通过菜店同事,找到老号面馆“师友面”一个厨师指点。紧锣密鼓地忙了将近一个月,“何记老号面店”开业了。令狐权嗤笑他:“和尚娃儿,你们啥时卖过面?啥叫老号面店?改成老号剃头店还差不多!”和尚娃儿搔着头,憨厚地笑道:“我爸说,他的祖祖那一代,的确卖过面。不信,你去打听。”

  除了传统的海味面、杂酱面、排骨面,在“师友面”厨师指点下,和尚娃儿新创了回锅肉面、烧肉面、炖鸡面等。一般面馆,荤面一角六一碗,每碗二两。他独辟蹊径,面碗统用能装三两的大碗,每碗二角八。价是贵一点,由于舍得放肉加油,味道好,又有免费的骨头带丝汤、一小碟红油泡菜,面馆生意很是火爆。店堂内五张方桌不够用了,他买了几张活动折叠桌,沿着街沿一溜摆开。

  一九八四年二月,和尚娃儿的面馆刚好开了一年。他认认真真、仔仔细细地算账:全年,一切除干抛尽,赚了六千多元。不算不知道,一算吓一跳!和尚娃儿喜滋滋地吸口冷气。钱多了,也该改善改善。他给父亲宣布自己的决定:买些厚木板,把阁楼重新搭起,收拾一下,自己上去睡;里间,打掉挨着槐树大院的土墙,砌上半桩台,安上玻璃窗,再买一套家具。原来的床不要了,买一组沙发,长沙发要坐卧两用的,晚上当床睡……

  “那要好多钱哦?”何显庭心疼地嘘气。

  “我算过,大概五六百元。”和尚娃儿轻描淡写地回答。

  “这么多钱?”何显庭大吃一惊,“整治这些,面店只有关门,又要蚀一笔?”

  “不。找几张旧床单一隔,街沿上砌个灶,桌子板凳一摆,照样开门。不过多多少少,要受一点损失。”和尚娃儿精打细算道。

 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经过一个多月的忙碌,十元的票子用了不少,和尚娃儿的构想终于变成现实。外间面馆没什么变化,里间却焕然一新:一组沙发骄傲地拥着大理石台面茶几——只有晚上,何显庭才吃力地挪动长沙发,放下靠背,从衣柜里拿出被子睡觉;推开明亮的玻璃窗,槐树大院的凉风悠悠地吹来,再没有以前的黑暗和沉闷。有了钱,和尚娃儿赶着时尚,买了电唱机、落地音响、电风扇,还计划要买电视机。

  渐渐地,和尚娃儿觉得他的绰号,听起越来越不舒服。不过,从小到大,二十多年来,人家都这么喊,要人改口太难。他决定先从眼前改起。一天,他把父亲叫到里间,郑重其事地问:“爸,我叫啥名字?”“和尚娃儿嘛。”何显庭不假思索地回答,又莫名其妙地望着儿子,不知啥意思。“我是说,我的大名,正式名字?”和尚娃儿不高兴地冷下脸。“何大富啊,咋了?”“这就对了。从今天起,你要叫我大名。我大大小小是老板了,还叫绰号,影响不好。”和尚娃儿严肃地说。何显庭觉得,儿子说得有道理。他试着叫和尚娃儿大名,开始的时候,不大自在,似乎在叫不相干的人。后来,多叫几遍,就习惯了。

  随着,和尚娃儿又吩咐小工,必须叫他“何老板”。小工唯唯诺诺地答应,一忙起来,却经常出错,依旧叫他“何哥”。他佯装没听见,恼怒地抬眼望天。直到小工意识到错误,讨好地大声叫着“何老板”,他才傲然地睁大眼睛,答应得格外爽快。

  令狐权三天两头来面馆,有时中午、晚上都在面馆吃面。吃完面,他心满意足地擦着嘴,大模大样地说:“和尚娃儿,记账。我没小钱,改天一齐给。”瞟着令狐权寒酸的衣着,和尚娃儿鄙夷地想:“就你这个麻绳厂的小工人,还小钱大钱的?”但他脸上,却现着憨厚的笑容,迭声应着。

  五个多月过去了,令狐权一分钱也没给过。一次,令狐权吃过牛肉面,正在懒洋洋地剔牙齿,和尚娃儿走过来,客气地把两张纸放在他面前。

  “啥东西?”令狐权诧异地偏着头看。

  “账单。总共二十九元七角二。零头算了,只收二十九。”和尚娃儿不卑不亢地说。

  令狐权抓起账单。上面,某月某日,中午还是晚上,吃的什么面,单价多少钱,和尚娃儿记得一清二楚。他顿时火冒三丈,一把抓住和尚娃儿胸口:

  “和尚娃儿,你娃娃耍长了,当真记账了?”

  “你叫我记下来,说一齐给得嘛。”和尚娃儿相当委屈。

  “简直是瓜娃子!要钱没得,命有一条,你看着办!”令狐权恨恨地坐下。

  “没钱不要紧,大家都是邻居,打张欠条吧。我们小本生意,蚀不起。”和尚娃儿低声下气地说。

  “啥,欠条?老子还欠你的钱?……”令狐权气势汹汹地骂着,要去打和尚娃儿。

  吃面的人看不下去了。“街坊邻居的,吃面应该给钱嘛!”补锅匠李大贵嘀咕着。“钱可以欠着,今后给。不能打人。”隔壁开杂货店的万如群,也细声细气地劝道。几个不认识令狐权的顾客,更是激愤地嚷着,要送他去派出所。

  “和尚娃儿,你等着,总有一天……”令狐权无奈地在账单上签下名字,重重地把笔一扔,恼怒地威胁。

  “总有一天,总有一天又咋样?我又不是蚂蚁,你想踩就踩。”望着令狐权悻悻远去的背影,和尚娃儿不屑地想。派出所户籍经常来吃面,还对他说,有事去找他们。遇上户籍来,钱虽然照收,但回锅肉、红烧肉之类的,总要满满地舀一铝勺,起码比平时多两三倍。和尚娃儿清楚,去年开始的“严打”还没结束,令狐权敢闹事,让派出所抓进去,少说也要拘留半个月;弄不好,或许判他一两年劳教。

  面馆生意越来越兴隆。和尚娃儿的腰,似乎也越来越直、越来越粗。他蓄长头发,再蓬松松的一吹,人像陡然高了五公分。他整天忙着面馆的事,除了吃饭时候,很少与父亲交谈。何显庭闲着没事,更加心宽体胖,腰围松弛地凸起,像套了一个救生圈。他又开始谋划,要给和尚娃儿介绍对象:“条件好了,钱也有了,再找,肯定找城里的。”他还有个藏得更深的打算:和尚娃儿结婚后,自己也找一个老伴,好好地享几天清福。

  他把找对象的想法说给儿子听,和尚娃儿倨傲地抬起眼睛:

  “找,可以,我又不想当和尚!不过,必须是城里户口,人必须漂亮,还必须比我高。低于一米六二的,免谈。我是人,又不是蚂蚁,人家不能想咋样就咋样!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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