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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韩寒五年文集》 作者:韩寒

第26章 三重门(26)

  我真的很后悔来市南三中。这里太压抑了,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但我一直以为我有你,那就够了。我至今没有--是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,我也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么。我没有给你写过信,因为我想保留这份记忆、这种感觉。我有心事只对我自己说,我以为你会听见。现在似乎我已经多余了,还是最后写一封信,说清楚了也好,我已经不遗憾了,因为有过。我祝你,或者说是你们快乐。好聚好散吧,最后对你说--

  雨翔的手已经颤得写不下去了,眼前模糊一片,静坐着发呆,然后提起笔,把最后一句画掉,擦干眼泪复看一遍--毕竟这么严肃悲观的信里有错别字是一件很令人尴尬的事。雨翔看着又被刺痛了伤心--失恋的人的伤心大多不是因为恋人的离开,而是因为自己对自己处境的同情和怜悯--雨翔只感到自己可怜。

  信寄出后,雨翔觉得世界茫然一片,心麻木得停止了跳动。

  那天周五,校园里的人回去了一大半,老天仿佛没看见他的伤心,竟然没有施雨为两人真正的分手增几分诗意,以后回首起来又少掉一个佳句“分手总是在雨天”,晴天分手也是一大遗憾。傍晚,凉风四起,像是老天下雨前的热身--应该是冷身,可只见风起云涌,不见掉下来点实质性的东西。

  雨翔毫无饿意,呆坐在教室里看秋色。突然想到一句话,“这世上,别人永远不会真正疼爱你,自己疼爱自己才是真的”,想想有道理,不能亏待了自己,纵然别人亏待你。雨翔支撑着桌子站起来,人像老了十岁,两颊的泪痕明显可见,风干了惹得人脸上难受。雨翔擦净后,拖着步子去雨果堂,一路上没有表情,真希望全校学生都看见他的悲伤。

  雨果堂里没几个人,食堂的服务员也觉得功德圆满,正欲收工,见雨翔鬼似的慢走过来,看得牙肉发痒,催道:“喂,你吃饭吗?快点!半死不活的。”

  雨果堂里已经没几样好菜了。人类发展至今越来越像远古食肉动物。

  雨翔天性懦弱,不及市南三中里这么多食肉动物的凶猛,这么长时间了没吃到过几块肉,久而久之,机能退化,对肉失去了兴趣,做了一个爱吃青菜的好孩子。好孩子随便要了一些菜,呆滞地吃饭。

  失恋的人特别喜欢往人烟罕至的角落里钻。雨翔躲在一个角落里吃饭,却不得已看见了钱荣和姚书琴正一起用餐,眼红得想一口饭把自己噎死算了--但今天情况似乎不对,以往他俩吃饭总是互视着,仿佛对方是菜,然后再就一口饭;而今天却都闷声不响扒着饭。管他呢,兴许是小两口闹矛盾。

  雨翔的心痛又翻涌上来。

  高中住宿生的周五很难熬,晚上几个小时无边的空白,除了看书外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洗衣服。林雨翔对这些事毫无兴趣,倦得直想睡觉。

  余雄来找他,问:“你不舒服?”

  雨翔的失意终于有一个人解读出来了,心里宽慰一些,说:“没什么。”

  余雄一眼把林雨翔的心看透,说:“结束了?”

  雨翔没心理准备,吓了一跳,默默点头。

  余雄拍拍他的肩说:“想开一点,过两天就没事了,红颜祸水。我以前在体校时--她叫小妍,后来还不是……”

  雨翔有了个将痛比痛的机会,正要诉苦,余雄却说:“你一个人看看书吧,我先走了。”

  林雨翔的记忆直追那个夏夜,余雄在三轮摩托里含糊不清地叫的原来是这个名字,真是--不过一想到自己,觉得更惨,又是一阵搅心的悲伤。

  钱荣也垂头丧气进来,见了林雨翔也不计恩怨了,道:“我和那个姓姚的吹了!”

  雨翔一惊,想今天是不是丘比特发疯了,或者说是丘比特终于变正常了。雨翔有些可怜钱荣,但想必自己的痛苦比较深一些,潜意识里有些蔑视钱荣的痛苦,说:“很正常嘛,怎么吹的?”本想后面加一句“你为什么不带你的记者团去采访一下她”,临说时善心大发,怕把钱荣刺激得自杀,便算了。

  “我差点被姓姚的给骗了!”钱荣一脸怒气,姚书琴的名字都鄙视地不想说,一句话骂遍姚姓人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那姓姚的--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给雨翔看。雨翔苦笑说:“你写的干吗让我看?”

  钱荣两眼怒视那纸,说:“当然不是我写的,是我在她笔袋里找到的。”

  雨翔接过纸一看,惊叹市南三中里人才辈出。给姚书琴写信的那人是个当今少有的全才,他通伦理学,像什么“我深信不疑的爱在这个年代又复燃了在苏联灭绝的‘杯水主义’”;他通莎士比亚戏剧,像什么“我们爱的命运像比亚笔下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命运”,莎翁最可怜,被称呼得像他的情人;他通西方史学,像什么“在生活中,你是我的老师,也许位置倒了,但,亚伯拉德与爱绿绮思之爱会降临的”;他通苏东坡的词,像什么“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”;他还通英文,用英语作绕口令一首,什么“Miss,kiss,every changes since the setwo words”,又感叹说“All good things come to an end”;他甚至还厉害到把道德哲学、文学、美学、史学、英语、日文撮合在一起,像秦始皇吞并六国,吐纳出来这么一句:“最美的爱是什么?It ell myself,是科罗连柯的火光,是冬天的温暖,更是战时社会主义时a piece of パン(日语:面包)。”

  雨翔“哇”了一声,说这人写的情书和大学教授写的散文一样。

  钱荣夺过纸揉成一团扔了,说:“这小子不懂装懂,故意卖弄。”

  “那--这只是别人写给姚书琴的,高中里这类卑鄙的人很多--”雨翔故意把“卑鄙”两字加重音,仿佛在几十里外的仇人也被这两字鞭到一记,心里积郁舒散大半。

  钱荣道:“这样一来,也没多大意思,What's done cannot be undone,事情都摆定了。木已成舟,不如分手,truth!”他直夸自己的话是真理,幸亏他爸的职权法力还略缺一点,否则说不定这话会变成法律。

  雨翔问:“她提出的?”

  钱荣急忙说:“当然是我甩掉她的。”今日之爱情与从前的爱情最大的不同就是命短,然而麻雀虽小五内俱全,今日爱情命虽短,但所需之步骤无一欠缺;其次一个不同便是分手,从前人怕当负心人,纵然爱情鸟飞掉了也不愿开口,而现代人都争当负心人,以便夸口时当主动甩人的英雄,免得说起来是不幸被动被甩。

  雨翔暗自羡慕钱荣,而他自己则是被迫的,心余力绌的,多少有被欺哄的感觉。

  钱荣问:“去消遣一下,泡网吧,怎么样?”

  雨翔深知钱荣这人到结账时定会说没带钱,让别人又先垫着,而且钱荣这人比美国政府还会赖债,就推辞说:“现在市里管得很严。”

  “哪里,做做样子罢了,谁去管?”

  雨翔想也是,现在为官的除吃饱喝足外,还要广泛社交,万忙中哪有一空来自断财路,这类闲暇小事要他们管也太辛苦他们了。

  “不了,我肚子有些不舒服。”这个谎撒得大失水准。

  “算了,我去吧。”

  钱荣走后整间寝室又重归寂静,静得受不了。雨翔决定出校园走走。天已经暗下,外面的风开始挟带凛冽,刺得雨翔逼心地凉。市南三中那条大路漫漫永无止境,一路雨翔像是踏在回忆上,每走一步就思绪如潮。

  风渐渐更张狂了,夜也更暗了。校园里凄清得让人不想发出声音。钟书楼里的书尚没整理完毕,至今不能开放--据说市南三中要开校园网,书名要全输在电脑里,工作人员输五笔极慢,打一个字电脑都可以更新好几代,等到输完开放时,怕是电脑都发展得可以飞了。学校唯一可以提供学生周末栖身的地方都关着,阴曹地府似的,当然不会有人留下--那些恋人们除外,阴曹地府的环境最适合他们,因为一对一对的校园恋人仿佛鬼怪小说里的中世纪吸血鬼,喜欢往黑暗里跑。雨翔正逢失恋日,没心思去当他的吸血鬼伯爵,更没兴趣去当钟馗,只是默默地垂头走着。

  走出校门口周身一亮,置于灯火之中。里面的校园似乎和外边的世界隔了一个年代。这条街上店不多,但灯多车多,显得有些热闹。雨翔坐在路灯下面,听车子呼啸而过,怅然若失。

  三三两两的学生开始往电脑房跑。可怜那些电脑,为避风声,竟要向妓女学习,昼伏夜出。市南三中旁,光明目张胆的电脑房就有五家,外加上“学习中心”、“网络天地”,不计其数。纠察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当年中国死板教育的牺牲品,只去封那些标了“电脑游戏厅”的地方。仿佛看见毛泽东,知道他是主席,看到毛润之就不认识了,更何况看到毛石山了。雨翔注视着那些身边掠过的学生,对他们的快乐羡慕死了。

  夜开始由浅及深。深秋的夜性子最急,像是要去买甲A球票,总是要提早个把钟头守候着。海关上那只大钟“当当”不停,声音散在夜空里,更加空幻。橘黄的灯光映着街景,雨翔心里浮起一种异乡的冷清。

  一个携着大包学生模样的人在雨翔面前停住,问:“同学,耳机、随身听、钱包要不?”

  雨翔本想赶人,抬头看见那人疲倦的脸色,缓兵道:“什么样的?我看看。”

  那人受宠若惊,拿出一只随身听,两眼逼视它,说:“这是正宗的索尼,马来西亚产的,很好啊!”

  “我试试。”

  那人见雨翔有买的欲望,忙哆嗦着装好电池,拣半天挑出一副五官端正的耳机,对准孔插了两次,都歪在外面,手法比中国男足的脚法还臭。第三次好不容易插进了,放进一盘带子,为防这机器出现考前紧张症,自己先听一下,确定有声音后,才把耳塞给雨翔戴上。

  雨翔听见里面的歌词,又勾起伤心。那声音实在太破,加上机器一破,双破临门,许多词都听不明白,只有断断续续听懂些什么“我看见……的灯火,在远方,一刹那消失在天空……通往你的桥都没有……雨打醒的脸,看不到熟悉的画面……陌生的……陌生的人陌生的面孔…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天空……找不到一个熟悉的角落让我的心停泊……远方的你灿烂的灯火……何时能燃烧在我的天空”(滚石唱片公司,张洪量《情定日落桥》)。

  那人心疼电,说:“怎样,清楚吧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那人便关掉随身听,问:“要吗?”

  “多少钱?”

  “一百六十元。”

  雨翔惊诧地复述一遍。那人误解,当是太贵,然后好像害怕被路灯听见,俯下身轻轻说:“这是走私货,这个价已经很便宜了,你如果要我就再稍微便宜一些。”

  雨翔本来丝毫没有要买的意思,经那人一说,心蠢蠢欲动,随口说:“一百五。”

  那人佯装思虑好久,最后痛苦得像要割掉一块肉,说:“一百五--就一百五。”

  雨翔已经没有了退路,掏钱买下,花去一个半礼拜生活费。那人谢了多句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这时雨翔才开始细细端详那个机器,它像是从波黑逃来的,身上都是划伤擦伤--外表难看也就算了,中国人最注重看的是内在美,可惜那机器的内在并不美,放一段就走音,后来那机器仿佛通了人性,自己也觉得声音太难听,害羞得不肯出声了。

  雨翔叹了一口气,想一百五十块就这么去了,失恋的心痛变为破财的心疼。过一会儿,两者同时病发,雨翔懊恼得愁绪纠结心慌意乱。

  这么靠在路灯边。街上人开始稀少了,雨翔也开始觉得天地有些空。

  18

 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耐冷得像杨万里笔下的放闸老兵,可以“一丝不挂下冰滩”;林雨翔离这种境界只差一点点了,竟可以挂了几丝在街上睡一个晚上。雨翔是在凌晨两三点被冻醒的,腰酸背痛,醒来就想这是哪里,想到时吓一跳,忙看手表,又吓一跳。两跳以后,酸痛全消,只是重复一句话:“完了,完了!”他当学校要把他作逃夜处理,头脑发涨,身上的冷气全被逼散。

  学校是肯定回不去了。林雨翔漫无目的地瞎走。整个城市都在酣眠里。他觉得昨天就像一个梦,或者真是一个梦,回想起来,那一天似乎特别特别长,也许是因为那一天在雨翔心上刻下了几道抹不去的伤痕。当初拼死拼活要进市南三中,进去却惨遭人抛弃,人在他乡,心却不在,雨翔觉得自己像枚棋子,纵有再大抱负,进退都由不得自己。

  雨翔的那一觉仿佛已经睡破红尘,睡得豁然开通--这种红尘爱啊,开始总是真的,后来会慢慢变成假的,那些装饰用的诺言,只是随口哼哼打发寂寞的歌(意引自孟庭苇《真的还是假的》)。

  雨翔看到了这一点后,爱情观翻天覆地。以前他想Susan,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剧中人去想;现在爱情退步了,思想却进步了,想Susan时把自己当成局外人,而且还是一个开明的局外人--好比上帝看人类。他决定从今以后拒绝红颜拒绝红娘拒绝红豆--雨翔认为这是一种超脱,恨不得再开一个教派。

  这样,他便想,Susan现在应该睡着了吧,也许在做梦,梦里应该有那位理科天才吧,反正一切与他何干?

  然而有一种事与林雨翔有天大的关系--今天--是昨晚他千真万确逃夜了,虽然是无意逃夜,但事态还是很严重,弄不好会被学校处分。

  边走边唱,边唱边想,竟到了一条铁路旁,路灯在这里消失,气氛有些阴森吓人。那条铁路中间一段在光明里,两头延伸处都扎进了黑暗,四周就是荒野,天色墨黑,身心缥缈。

  静坐着,天终于有一些变灰。两三辆运货的卡车把夜的宁静割碎,驶过后,周边的夜都围挤着,把方才撕碎的那一块补上--顿时,雨翔又落入寂静。

  过了几十分钟,那片变灰的天透出一些亮意,那些亮意仿佛是吝啬人掏的钱,一点一点,忽隐忽现。

  卡车多了一些,远远地,两道刺眼的光。夜的深处鸣起一声火车汽笛,然后是“隆隆”的巨响。雨翔自小爱看火车开过,再一节一节数车厢,想象它要往哪儿去;那声音填充着雨翔的期待。不知等了多久,火车依然没到,“隆隆”声却似乎就在身边。不知又等了多久,终于瞥见一束光,亮得刺眼。庞大的车身风一样地从雨翔身边擦过,没留意到它有多少节,只听到它拖着一声长长的“呜--”,就这么不停留地走了。

  雨翔的注意力全倾注在火车上,缓过神发现天又亮了一点,但也许是个阴天,亮也亮得混混沌沌。路上出现了第一个行人,雨翔欣喜得像鲁滨逊发现孤岛上的“星期五”,恨不能扑上去庆祝。他觉得看见人的感觉极好,难怪取经路上那些深山里的妖怪看到人这么激动。

  天再亮了一截,身边也热闹了,大多是给家人买早点的老人,步履蹒跚,由于年久操劳,身子弯得像只虾。雨翔看见他们走如弓的样子,奇怪自己心里已经没了同情。天已经尽其所能地亮了,可还是阴沉沉的。雨翔怀疑要下雨,刚怀疑完毕,天就证明他是对的。一滴雨落在雨翔鼻尖上,雨翔轻轻一擦,说:“哎,小雨。”雨滴听了很不服气,立即呼朋引友,顿时雨似倾盆。

  林雨翔躲避不及,陷在雨里。路人有先见之明,忙撑起伞。然而最有先见之明的是林父,他早在十七年前就料定他儿子要淋场大雨,恐人不知,把猜想灌输在名字里。林雨翔有淋雨的福分却没有在雨中飞翔的功能。他在雨里乱跑,眼前模糊一片,好不容易有一个来不及躲雨的车夫,同命相怜,让雨翔上了车。

  淋透了雨的人突然没有雨淋也是一种折磨,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肉,还不如在雨里爽快。雨翔身上湿得非同寻常,连内裤也在劫难逃。

  雨翔对车夫说:“市南三中。”

  车夫道:“哟,跑很远啊,你跑这里干什么?”

  雨翔想自己这种微妙的流浪精神是车夫所无法体会的,闭口不说话。

  车夫往前骑着,不住地抹甩着脸上的雨。林雨翔在车里锻炼自己的意志,为被痛斩一刀做准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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