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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旗下的果儿》 作者:石一枫

第38章 爱情死亡论(1)

  新世纪终于来了。假如说时间像流水,那么每个特殊的时刻,比如除夕、圣诞、“纪念什么什么多少周年”,就像河流途中的一个个水坝。时间流过一个个小水坝,越过一座座大水坝,终于来到了那个最大的闸口。流水常日不歇,却也难免间隔;时间本无意义,却又需要标识。“新世纪”就是时间之河中最高最大最恢宏壮阔的那个水坝——“千年一遇”的伟大工程。

  在人们的潜意识里,仿佛时间一流过“新世纪”,就要奔腾了,泄洪了,入海了。生活就不是以前的生活了,要对旧时代说拜拜了。

  人人都在忙着跨世纪。有咬牙切齿地宣誓立志的,有含情脉脉地无声守望的,有欢天喜地地敲锣打鼓的,有蝇营狗苟地瞻前顾后的。各行各业都在评选“跨世纪人才”,仿佛没评上,你就他妈的不配进入新世纪,你的日历就永远停留在1999年。全世界的电脑都要升级换代,因为it人士告诉大家:你的电脑里有只虫。还有那么多夫妇,都在努力制造“跨世纪宝宝”,恨不得是看着表读着秒,或保胎或催产或夹着或挤着,一定要让新生儿的那一声啼哭和千年的钟声同步。当然,还有一些神神叨叨的家伙,看了点子外国邪书,便惶惶不可终日起来:

  “快到点儿了吧?到点儿世界就该毁灭了。诺查丹玛斯早就说过。”

  而在这历史性的时刻,小北这个混蛋反而忧郁了起来。在北大东门外的一间地下室里,他一边撩拨吉他,一边问陈星:

  “你们的爱情看来是要跨世纪了。我的爱情他妈的能不能跨世纪呀?”

  小北的世纪忧郁症,体现为爱情忧郁症。具体的症状,就是他变得唠唠叨叨,磨磨唧唧的。以前他的话也很多,但思路荒诞,口气混蛋,且不失创意,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,而现在呢,他成了一个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的人,且所说的话内容琐碎、混乱,没有条理,都是他和陈木的“那点儿破事儿”。不要说别人,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乏味。有时候说疲了,他也会“蹦出来”,很有间离效果地问陈星:

  “你说,我是不是像一退休干部呀?”

  陈星也只有和小北在一块儿,话才会多一点儿,起码有问有答:“不,你比咱们国家的老干部洋派——你像美国前总统里根。”

  “怎么讲?”

  “他得老年痴呆症了。”

  而除了陈星,还有谁能坐在阴冷的水泥地上,充满耐心地听小北说啊说啊,说上一整天呢?小北又是如此迫切地想找个人“倾诉倾诉”。当然,作为回报,他愿意给陈星包吃包住,请他吃鱼香肉丝,和他挤地下室。而为了和张红旗联系畅通,陈星豁出去买了一部手机,这导致他好几个月的伙食费都没着落了。

  小北追根溯源,小北天马行空,小北深度挖掘,小北胡言乱语。不知删去了多少废话,指出过多少重复与前后矛盾之处,陈星才算勉强听明白了他和陈木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”。

  到看守所看望张红兵的那天,是陈星和张红旗的定情之时,也是小北和陈木的相好之日。而个中因果,还可以再往前推,推到两个流氓学生护送张红旗回昌平校区的那一晚。那天晚上,他们不是在小饭馆里喝了一夜啤酒吗?次日早上,陈星先等来了车,就上去了,而小北要坐的车在相反的方向,他只好继续独自等待。

  这时太阳虽然已经升起了,小北的眼前却还是一片昏天黑地。他的酒量本就不如陈星,喝了七八瓶啤酒,早已“高”了。再加上晨风一吹,受了点凉,小北只感觉肚子里咕噜咕噜的,一团粥状物正在往上顶。一会儿,一辆“巨力”牌农用三轮车“突突”过来,一股汽油味儿钻进了鼻子,他就再也忍不住了,哇地一声,呕吐出好大一片。

  恰好这时,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。小北一边吐着,一边还挣扎着要往上爬。售票员看见他天女散花的架势,哪儿敢让他上去?迎面就是一脚:“去你妈的!”就把小北蹬了下去。

  小北滚到路边,都腾不出嘴来回骂售票员一句“操你妈”了,因为他还在吐。我的天啊,他都震惊,自己怎么这么能吐?小北感到,这时候就是面前有一个空的游泳池,他也能把它吐满。

  没有办法,小北只好跪在地上,专心地吐。吐了好半天,终于把肚子里的东西倾泻一空了,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,便掏出香烟来,点上一支。然而刚抽了一口,就呛着了,他“哇”地一声,又吐了起来。吐的时候,他的手里还夹着那支香烟。这次吐出来的就不是半成品粪便了,而是一团绿色的胆汁。

  等到胆汁也吐完了,小北把手凑到嘴边,想再抽一口烟,犒劳犒劳自己的时候,却发现香烟不见了。他还以为掉到地上了呢,可左找右找,也没找到。

  正在纳闷,却有一只女人的手把香烟塞进了他的嘴里。小北奋力睁大眼睛,看见一个清秀的姑娘鼻子里喷着白烟,呲着一嘴四环素牙蹲在他面前。她对他说:

  “你的吞吐量很大嘛。”

  不用说,那个姑娘就是陈木。她为什么这么一大早地跑到校外来呢?其中的原因,小北很久以后才知道。而当时,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

  “快给我找张床,我得躺会儿。”

  陈木便架起小北的肩膀,试图让他站起来。可是小北已经完全瘫软了,就像一团烂泥,她只好跑到另一头,一条胳膊夹住小北的一只脚,像拖着一具尸体似的,艰难前进。而小北脸朝下地被她拖了几步,一颠簸,不禁又吐了起来。这种状态下的小北,就像一只湿漉漉的拖把,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印记。

  自己究竟是怎么被陈木弄到床上的,小北后来全忘了。他只记得他们到达了一间乡村小旅馆:脏、潮、霉味冲天。好在这里还有一张床,小北“扑通”一声,就拍在了上面,随后就呼呼大睡了起来。

  等他醒了,已经时近中午,窗外响晴白日。脸上湿漉漉,凉飕飕的,看来是有谁给自己擦过。他依稀记得那个姑娘,便翻起身来找她:

  “妹妹,谢谢你。”

  坐在床头的陈木则递上了一杯香气扑鼻的茉莉花茶:

  “还想吐吗?”

  这就是小北清醒之后,对陈木的第一印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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