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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1980年的物质女孩》 作者:叶萱

第10章 青春是糖 甜到悲伤(6)

  我还没有写完那本与情感有关的书,太多动人的故事还没有被记录;我还没有去丽江看看古城,还没有听到纳西族古老的乐声;我还没有完成我的研究,那么多的资料还都堆在我的床头;我还没有用自己的薪水给父母买下礼物,还没有给我的他一个与婚姻有关的承诺;我还没有孩子,没有养育他长大,没有在下雪的日子里陪他堆雪人……我还如此年轻,下个月的某日,才是我23岁的生日!可是,生命却如此匆促。我清楚地感受到四肢的麻木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我想要说点什么,却开始耳鸣。我感到有人在摇晃我的胳膊,拉扯着我最后残存着的一点意识。可是我就像一片羽毛一样,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!我又哭了,我第一次感到原来人也可以对自己无能为力。

 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,我真的不能再耽搁了。我已经没有时间缅怀那些自己没有做的事,甚至没有时间谴责自己以往的虚度,我知道我一闭上眼,很有可能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,再也无法回头!我极度地恐惧呵,我终于相信,我的愿望再也实现不成了,我的书成为残稿,我的研究突然终止,我的爸爸妈妈,我爱的他,他们要从我的记忆里永远地消失了!不!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,如果什么都做不成,至少我还要用最后一点时间做最后一件事!!于是,我使尽全身力气,我对着已经模糊的世界大声喊: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啊,XXX,我爱你啊!我永远永远爱你们啊,我要你们好好活下去,我要你们幸福!……那个时候,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下来。更没有想到,从那一天开始,那场死亡的劫难,改变了一个女子的一生。因为,是那样的绝望,曾经让我相信,我真的要离开了,什么都无法实现了!我已经无法把握生命,已经无法挽留一切,所以我唯一能做的,也唯一想做的,就是让你知道:我爱你!我爱你,这是我发自肺腑的话。是自以为坚强的我、以为洒脱的我、以为不屑小节的我,在生命最后的几十秒里,依然无法免去的俗。

  是这一场死亡,让我明白了,我是怎样地爱着生命中那些无法割舍的人。他们,是我的亲人。

  所以,在我康复之后,在我回到济南继续我的学业的日子里,我每天都告诉自己:我要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。也要让他们在每一天里,都能真切感受到我的爱!我开始频繁地给家里打电话,问父亲的血糖有没有少一个加号,问母亲有没有颈椎疼,问远方的外婆身体怎样。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又哭了,我史无前例地想家。我握着话筒感受那种湿漉漉的幸福,是啊,我还活着,而活着,那是多么地幸福!这一次,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说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,因为那些遗言,是一个人用最后的生命做代价讲出的最想讲的话。那里,有他最深的牵挂。

  所以,康复之后的一个清晨,我用电话铃声把我的他从睡梦中叫醒。我对他说:我们结婚吧。是的,让我们结婚吧。让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,深深地爱着、关怀着彼此。让这一场的死生契阔,从此成为我们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的理由。让这简简单单三个字的一句生死遗言,把我们的生命,从此紧紧地连在一起!

  这句遗言,叫做:我爱你!

  青蛙跳!跳!跳!

  一陌生的青蛙头像,在QQ上跳。没理。从来就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,青蛙更不可以!还是跳,用济南话说,就是“杠执着”。终于不胜其烦,发条消息:你认识我吗?他大喜:哎呀我的喜力!我傻掉。过了很久,他发了解释来:我兄弟找你聊天,你从来不理他。我们打赌,要是你肯和我聊,他就请我喝啤酒。后面跟了硕大的咧着嘴巴的笑脸,以及口水遍地的形象。我乐不可支,这么诚实的小孩,有趣。去翻他的介绍,终于知道是北京一所高校的应届毕业生,济南人,23岁,网名滥俗,叫什么“舞者”。

  可是,还是聊上了。后来说起来,他居然是我仅有的几个不是昔日同学的QQ好友之一。告诉他,他也就笑得更开心了。终于聊了有一段日子,一个周末他发消息来:我明天回济南,我们见见啊!我再次傻掉。连忙环视一下自己,还好不算是恐龙。可是网友见光死,万一他是青蛙怎么办?再万一,他是骗子,是不怀好意的人贩子……天啊!我一身鸡皮疙瘩,飞速打字:不要见了吧,我又不好看。他不依不饶:不好看没关系,我也不好看,最多打平手……架不住他的“执着”,外加我的好奇,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邀约:周日下午三点,文化东路花旗西点店,我吃刨冰等他。

  他终于笑到两只眼睛成了两颗红色的心,一副花痴表情。二周日下午两点半,我从家乐福采购回到文化东路,瘫痪一样坐到花旗店里,四元一盆的刨冰,淋上草莓苹果绿豆猕猴桃四种口味的果酱,比我脑袋还大的一盆,我吃得差点把脑袋都掉进去。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听见小心翼翼的探询声:你,是蔓生花吗?我猛地抬头,面前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子,然而——帅啊帅啊!

  我有点心花怒放,却仍表情茫然:什么花?他的表情却在瞬间暗淡下去,他看看我放在桌上的大号购物袋,目光有了犹豫。我内心窃笑:出来约会的女子当然不会拎大号购物袋,又怎么会一脸饕餮的吃相?他很不好意思:我,能坐坐吗?我巨慷慨:坐吧,空着,随便坐。——好像店是我家开的!他坐下,掏出手机,一个号码一个号码仔细按,然而连我都听得见里面传出的声音极其妩媚: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……我再度内心窃笑:就知道小孩子会用这招,我早把手机关掉。

  他叹口气,目光无助。内心里有点可怜他,可是我还是更可怜我自己:一个女孩子,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?所以也由不得我有所防备,对不对?三见网友?过了很久,我这样问他。是,他看看我眼前已经底朝天的刨冰,笑了。你可真能吃啊。他的笑容没有遮掩,单纯美好。于是我也笑了:你的网友怎么不来?他还是微笑:她说要来的,或许是晚了,或许是不想来了吧。

  顿了顿:她的手机关机了,或者,是没电了吧。我的心里却突然有暖流,能时刻宽容理解别人的男孩子,不该是坏人吧?学生?我探询地问。心里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:早知道真该学表演!恩,我学舞蹈,民间舞,你听说过吗?我也笑了:听说过。轮到他惊讶:民间舞啊,你怎么知道?我在艺术学院做老师。我答。这是网上聊天时我没有告诉他的:我的确是在艺术学院读研究生,却也兼职为舞蹈系的学生做了两年的中国近现代文学老师。

  可是,他多么不像我的学生:那些阳光下活泼地向我打招呼的男孩子们,让我想到一棵棵春天里绿叶婆娑秀丽的树——他们穿着黑色舞蹈服,拎着舞蹈鞋,笑容明亮,让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,“漂亮”也可以这样美好地用来修饰男孩子们。而眼前的男孩子,他黝黑的脸庞,清亮的眸子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。准确地说,他更像是高原上一蓬倔强而又目的单纯的骆驼刺。

  你学少数民族舞蹈吧?我问。

  他很开心:真的是同行啊!我藏族民间舞跳得很好呢!

  他快乐地讲起他的舞蹈:酥油飘香,那些七彩衣裙的姑娘,她们脸上有两团高原红,却健康美丽。小伙子们豪迈粗犷,每个人都在丰收的季节里欢歌起舞……他说:你知道为什么从有人类起就用舞蹈来表达思想吗?

  因为那是最直接最真诚的表达方式,当你跳起来的时候,内心里会很快乐!说话的时候,他神采飞扬。

  第一次,我静静地,不说话,听他讲他的舞蹈。有时候他会用上很多手势,目光里有期待的光。直到夕阳西下。终于,他停住了,很不好意思地冲我笑: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,耽误你时间了,不好意思。我却笑了:不,我上了一堂生动的舞蹈课。然后我问他:你的网友没有来,你伤心吗?他想了想:伤心。我想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,我很想见到她。我相信她见到我也不会失望的,因为我是很真诚的。那么,我迟疑着问,你会埋怨她么?或者,对周围的人、对网络失望?这次他笑了:当然不会!只要我还很真诚,就不能说网络虚伪啊!何况,我相信有很多人都是很真诚的。

  又补充:如果不是她约我来,我就不会认识你,认识你很高兴!于是我真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了,我伸手:认识你我也很高兴。这是我由衷的赞扬,当我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,我们听到了西点店里的歌声:火车就要开了,我就要走了,离别就要来了,眼看天气哭了……五就这样,我们说再见,说珍重,说希望你找到好工作,说希望你有好前程。没有留彼此的电话,没有留彼此的QQ号,甚至没有问起彼此的姓名。到这个时候,我知道其实我已经没有必要告诉他我就是“蔓生花”了。

  并且我也知道,从这个下午开始,我一点点剥离自己的壳,开始忘记世间种种的艰难崎险,开始把阳光带进生命里,一点点照亮年轻的前路。因为,是这个男孩子,这个回族、学民间舞的男孩子,他告诉我:只要我们自己还真诚,这个世界就还有温暖。

  他还告诉我:在这个世界上,有很多人,他们都单纯善良。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执着倔强,声音顽强。他的话我会记得,我还会记得他的那些手势,他讲的酥油飘香,以及,他说过,舞蹈让我们距离彼此很近很近。六以上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在中国、山东、济南,一条叫做文化东路的街上发生的故事。

  从那以后,我们再也没有遇上过。因为从那以后,我开始使用MSN,我的信箱改成了Hotmail,我在赤道另一边,在澳大利亚,布里斯班,攻读我的PHD学位。那天,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他,第二天我将乘坐韩航的班机飞往澳大利亚。可是,直到今天,我都很感激他,感激他告诉我的很多话,让我在25岁的生命里培育一些鲜艳的花。

  以及,在赤道这一边,我拥有那么多的朋友,我以自己的方式,建设中国人的信用制度、道德标尺。我们的每一天,都有真诚的笑容、灿烂的希望。终于相信,原来,我真的如此好命,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多么好的男孩子,一个多么好的DD。

  原来,梦里会记起的那一天,从来未曾遇见青蛙。

  学着向后看

  男友在一家国企单位工作,一天晚上打电话来,语调失落。

  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,今天我们单位下设的那所中学中考招生,请了几个专业人士做评委,不过是看几眼,打个分数,两个小时的时间给了每人三千元的报酬,他们走的时候都开着私家车,“马自达6”啊!比比他们,真是没盼头了。

  我理解他的感受,同是受过良好的教育,看看人家两小时收入三千元,而自己月薪不过两千元,从幼年起巨大的教育投资什么时候才能有回报?男友又说了:我昨天去看楼盘了,有几处做的还不错,可是一百平米的房子要五十多万,分期付款三十年,每个月要还1800的贷款和200多的物业管理费,照这个情形,咱们就算结了婚,哪还有钱养孩子?我安慰他:亲爱的,别生气了,就算你觉得你媳妇平日里十句话有九句是废话,你还是要记住剩下的那句真理——我们要学着向后看。是的,不必时时向前看。

  你的前辈,他有钱、有房、有车、有地位,可是他没有了年轻。而你什么都没有,可是你思维敏捷,还可以考研考博考职称;你身体健康,还可以做兼职换银子。最最幸福的是,你媳妇我同你一样年轻又能干,我会扶持你、协助你,我们还有那么长的一生可以用来去奋斗。而且,永远不要忘记你出生在一个多么幸运的年代,比起我们的前辈上山、下乡、返城、读书,他们用了30年才拥有的知识与财富或许我们只需要10年就可以拥有。所以,我们至少比他们多了20年享受财富的时间。

  所以,亲爱的,你要知道,你真正的敌人是比你还要年轻的后辈,他们比你年轻,从小生活在高科技的包围下,他们头脑灵活、思维开放、观念新颖、动力十足!上天是公平的,机会也是均等的。

  你拥有一样,就总会失去另一样。不过还好,如果我们总是能看到后来者匆匆急进的脚步,也就还来得及让自己用有限的生命学习尽可能多的知识、拥有尽可能多的财富、获取尽可能高的地位。所以,我一直坚信,我们年轻、我们勤奋,我们的大房子,还有我们的“马6”,就在我们一伸手,就能抓到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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