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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孤山踏雨》 作者:熊召政

第7章 问花笑谁

  昆明昙华寺的院子里,两殿门上,各有一块匾,前匾是:听鸟说甚。后匾是:问花笑谁。两匾相对,正好组成一幅绝妙的对联:

  听鸟说甚

  问花笑谁

  站在花木扶疏的院子里,把这幅联轻轻吟诵了几遍,富有诗趣的佛家情怀便油然而生了。

  花与鸟,这是春天的一对伴侣。江南三月,莺飞草长,那是多么蓬勃的生气。古代的诗人们,多以鸟与花对举,来歌咏明媚的春天。我17岁时,也曾写过这样的诗句:“山高花上树,天窄鸟扶云。”我想,热爱生活的人,大概没有不喜欢花与鸟的吧。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”这绝妙的一联,为我们营造了一幅多么好的美人怀归图。其实,它又何尝不是含蕴着深深的禅意呢?

  关于花与鸟,《五灯会元》中记载了两则典故:

  世尊在灵山会上,拈花示众。是时众皆默然,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。世尊曰:“吾有正眼法藏,涅磐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”

  师(百丈怀海)侍马祖行次,见一群野鸭飞过。祖曰:“是什么?”

  师曰:“野鸭子。”祖曰:“什么去也?”师曰:“飞过去也。”祖遂把师鼻扭,负痛失声。祖曰:“又道飞过去也。”

  师于言下有省。

  摩诃迦叶,被公认为禅宗初祖。释迦牟尼拈花示众,众皆默然,唯有迦叶破颜微笑,释迦牟尼便认为他开悟了,于是把禅宗大法传给了迦叶。

  百丈怀海是中国禅宗史上一位光辉的人物。得到禅宗五祖慧能衣钵真传的马祖道是他的师傅。当他如实地回答师傅的提问,说野鸭子飞过了头顶时,却被师傅使劲地扭住鼻子,以致痛得嗷嗷大叫。但是,当师傅怒斥他:“又道飞过去也。”他的心中顿时划过了一道明炽的闪电,他开悟了。

  拈花一笑,迦叶明白了佛法的妙谛,被扭痛了鼻子的百丈怀海,竟然获得了禅的奥义。这在常人看来,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。这只能说明,常人与禅师之间,的确存在着思维上的鸿沟。我们常人,从小就受到严格的逻辑思维的训练。冷了就要穿棉衣,病了就要吃药。这看来很平常的生活上的道理,其实也会引起我们逻辑上的判断。由冷想到棉衣,由病想到药,这就是逻辑的推理过程。而得道的禅师,首先要走出的,便是这逻辑的藩篱。将人心从二元思维的陷井中拯救出来,回到‘一心’,回到空,回到如如不动的佛陀境界。我之所以说回到而不是找到,乃是因为每一个婴儿本来就是在佛陀境界中,自从他呱呱坠地,随着意识与语言的产生,他便离开了佛陀境界。人为为伪,人弗为佛。伪与佛,用《心经》来解释,伪是色,佛是空。色不异空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这即是化二元为一心,弃经验而入禅的关键所在。

  禅的暗示是普遍存在的。鸟飞鸟唱,花开花落,这些自然界常见的现象,往往也隐藏着巨大的禅机。所谓禅机,即是把复杂的客观世界化为自体的单纯的感觉。用铃木大拙的话说,禅“除自体以外没有其它任何目的”。释迦牟尼拈花,迦叶微笑。花成为迦叶入禅的契机。百丈怀海因为局限于野鸭子飞过头顶的真实性(也就是逻辑性)而被马祖道一扭鼻子。这只野鸭子,终于把百丈怀海引进了许多人终身寻觅不到的禅关。在这两则故事中,花与鸟不再是逻辑语言所给定的那两个呆板的概念,而是在漫漫长夜中突然亮起的两盏明灯,给苦苦追求的跋涉者带来了新生的曙光。

  前面说过,花开花落,鸟飞鸟唱,它们都那么无拘无束。它们也决不因为人们的好恶来改变自身的存在。这一点,正是迦叶微笑的理由:禅是生命本来的自由。所以,当我置身在昙华寺的院子里,看到“听鸟说甚,问花笑谁”这两个问句时,我好像突然捕捉到了对生命的最细微处的知觉。我更看到伟大的佛陀说出的那四个字:“无情说法。”

  按禅的知解,无情即是有情。既然禅宗大师们演释过“法无定法”,“非法非非法”的公案,我们也可以说“情无定情”,“无情无无情”。我们可以无情说法,但决不可以用“无情”来对待鸟的歌声和花的微笑。玫瑰花红得那么鲜艳,可是,它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娇媚而去讥笑路边杂草丛中的矢车菊,而矢车菊也绝不会对玫瑰花生出嫉妒之心。阗无人迹的深山,枝柯交复的树林,是鸟的快乐的家园。有一棵树鸟就满足了,它不会像人类那样贪得无厌,为了满足一己私利而不惜互相屠戮。在恶欲横流的人的世界里,鸟说什么,花笑什么,似乎并不能引起芸芸众生的注意。但是,花与鸟,都是生活在大慈大悲的佛陀的世界里。我们爱花,我们爱鸟,即使不能获得禅的启示,也可以获得一种爱悯的精神,促使慈悲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萌发。

  关于花与鸟,历代的禅僧与参禅的诗人们留下不少诗作,以传递他们的开悟,试举几例:

  慈受深禅师的诗:

  烟笼槛外差差绿,

  风撼池中柄柄香。

  多谢浣纱人不折,

  雨中留得盖鸳鸯。

  张无尽的诗:

  莲花荷叶共池中,

  花叶年年绿间红。

  春水涟漪清澈底,

  一声啼鸟五更风。

  宝峰照禅师的诗:

  一口吸尽西江水,

  鹧鸪啼在深花里。

  自有知音笑点头,

  由来不入聋人耳。

  王安石的诗:

  午鸠鸣春阴,

  独卧林壑静。

  微云一过雨,

  淅沥生晚听。

  红绿纷在眼,

  流芳与时竟。

  有怀无与言,

  伫立钟山暝。

  戴呙的诗:

  幽栖颇喜隔嚣喧,

  无客柴门尽日关。

  汲水灌花私雨露,

  临池叠石幻溪山。

  四时有景常能好,

  一世无人放得闲。

  清坐小亭观众妙,

  数声黄鸟绿荫间。

  即使不懂禅的人,读这些诗,也会获得花鸟娱人的至美感受。若要细细地解读这些诗,恐怕又要占去更多的篇幅。但我相信,细心的读者阅读这些诗时,一定会走出烦恼的阴影,甚至赤脚走向花开鸟鸣的深山。

  不过,关于花与鸟的诗,我认为字字渗透了禅机,应该是王维的《鸟鸣涧》:

  人闲桂花落,

  夜静春山空。

  月出惊山鸟,

  时鸣春涧中。

  在这春月空濛的晚上,人、山、花融为了一体,让人进入到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”的菩提境界。这时,忽然有山鸟惊起,三声两声,在春涧中幽鸣。这山鸟,其实就是诗人跃动的禅心。由此可见,禅并不是枯寂的,而是活泼的,新鲜的,是流布于天地间的一股精气。

  于是,我明白到鸟在说什么,花为什么笑了。

  1997.2.4写于武汉梨园书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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