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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下卿颜》 作者:凌千曳

第78章 薄情转是多情累(1)

  皇宫,深夜寂寂,唯听见车轱辘碌碌声响动,随着尖细的一声唱喏,“静妃娘娘到。”春宵承恩车的帷幕撩起,走下玉珞时,寒风扑面,清凉如霜,一脉细细的冷意贴着裸露的锁骨,直透到骨髓里。

  明簪尾梢垂下的长长珠珞遮住容颜,珠晖浅浅摇晃出如月清晕,令人看不分明曳动的表情。一步一步踏着夯实的地面,在默然中,朝着那极为熟悉的宫殿走去。

  吱嘎的启门声,视野豁然敞亮,眼睛眯了良久才适应过来。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鲛纱帷帐,恍若千堆新雪垂地,幽幽地通向寝殿深处,紫铜鎏金大鼎兽口轻烟袅袅,空气中弥漫着冲淡的龙涎香的气息,混着瑞脑和冰片的清冽,里面陈设倒是都未变过。

  九道盘龙的御案前,站着一道明黄色的人影,他正好背向着我,微微俯身,看情形不是批阅奏章,而是在练字吧。因是日常便服,团福刺绣龙袍略浅的金线疏疏地绣着龙纹。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抹明黄在无声中昭显着至尊的身份,我知道他一定是奕槿。

  软缎薄底的珠履落地无声,我缓缓地朝他走去。奕槿长身而立,左手撑着御案,右手握住刚玉笔杆,正凝神临摹着一首词,伴着紫毫笔尖律动,口中低低吟道:“沁露冷,蘋花渐衰。萋萋芳草连空阔,暝鸦横斜霭霏微,霞敛残照收……”我听到这几句,心底微颤,这是当年我远嫁漠北,在帝都北郊的点将台上,奕槿以皇兄的身份送我上北奴迎亲的鸾轿,此生恩断义绝之际,我亲口吟出的一首诀别词。

  想当初正当年少时的颜卿,如何的刚绝要强,在崇华殿掷碎凤来仪,唯留下一抹孑然而决绝的背影,宁愿这一生一世离开故国,也不愿再委曲求全地留在他身边。

  往事空茫如烟,不觉间,竟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二年。

  “素简序,孤城暮角……”奕槿觉察到身后有人,他依然还是原来的姿势,连头都没有回,淡淡问道:“是静妃吗?先不要打扰朕,去到一旁等着。”听到他说话,我既没有出声道诺,也没有依言退到一旁,而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。

  “……帝都赊,雪涵关阻。晚景萧疏动流影,毡下北望极霓旌,风拈孤魂瘦……”写到这一句,奕槿猛然撂下笔,身后站着的人还是纹丝未动,静妃性子向来柔弱温驯,不会做出如此违逆心意之事。

  “朕让你退下,你难道没有听见?”奕槿的声音严厉了几分。就在他转首的刹那,一刹那,我悠悠启唇吟道:“灞桥别,乍咽凉柯。百感情绪疏顿酒,正恁寄残醉入肠,此生悠不见……”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,奕槿看清是我,神色剧变,肩膀微微一震,整个人被庞大的惊愕和震动给怔住了。那时,他一个箭步跨到我面前,眸光在我脸上逡巡几圈,却是倏然冷了下来,举起一只手指着我,质问道:“静妃人呢?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这么久日子未见,一眼看去,他俊挺的面容中掩着疲态,照着朦胧的灯光,眼角隐约铺开极浅的细纹,其余倒没什么变化。我暗暗深吸口气,慢慢地让一颗近乎要跳出来的心落回胸腔中,我朝他清浅一笑,“为什么就不能吟完最后一句?”灞桥别,乍咽凉柯。百感情绪疏顿酒,正恁寄残醉入肠,此生悠不见。

  奕槿的眼神忽地涩痛,如是深陷在过往的回忆中,当年一首诀别词,警句一出,与君长诀。

  他顿时回过神来,那双黑澈的眸子盯着我,口吻淡漠地道:“你不是应被禁足在冰璃宫吗?”我笑意慵懒,漫然道:“想当年远嫁前夕,我能从玉致斋中跑到东宫去,现在也能从冰璃宫中出来……”“住口!”奕槿出声喝断我的话,他似乎不想我再提起往事,每听我说起一次,他的眼角就不可抑制地抽搐一下。他看我的眼神极冷,极疏远,当他的目光触及我身上,就像冒着寒气的整块玄冰迫下来,道:“你今日还有什么未说完的话吗?”我依然还是恬淡自若的样子,屈膝朝他跪下去,在他惊异的目光中,从云丝广袖下慢慢地扯出一道白绫,平摊在掌心,高高地举过头顶。

  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奕槿神色动容。

  “臣妾自知罪责深重,请皇上赐死臣妾。”我的声音安澜无波。

  奕槿眼波一荡,随即又冷笑两声,齿间阴阴地逼出几个字道:“你想跟他一起死。”他霍然一拂衣袖从我身侧走过,用来裁制龙袍的衣料极好,质地也极为优良致密,他走过时,扬起的袖角恰好打在我的胳膊上,如同被坚韧的皮鞭抽了一下。然而,他的声音更是如粗糙的刀片剜在心头,带着一股莫名的怨恨,“但是,朕偏不会让你如意,朕要让你活着,一直活着,你就给朕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。”奕槿的话听得我心惊胆寒,我勉强镇定声色道:“就算皇上现在不赐死,但彼时,太后又岂能放过我?太后认定了我是祸患,韶王无事还好,他日若痛失爱子,定是不会让我活着。”奕槿一掌重重地拍在案上,剑眉横张,怫然大怒地指着我道:“好啊好啊,你居然还有脸再提起他!”“我为什么不能提?”我此时冷静得出人意料,“在你眼里我尚且不如灵犀、薛旻茜等人。”“朕实在看不出她们哪里冤枉你了!”奕槿脸色越发难看,他冷哼一声,“朕的好宸妃,你敢说你跟韶王之间真的毫无瓜葛?”他的眼眸此时跃动着两簇阴鸷的寒芒,裹挟着无数细小而尖锐的冰凌,我被他的眼锋密不透风地包围着,如若被剐刀从头到脚地凌迟着。

  “颜颜!”他唤的这声颜颜透着逼人的冷意,往日的温情已荡然无存,迸发出强烈而巨大的恨与怨,仿佛刻骨侵髓般,“颜颜,你晓得朕现在有多恨你!离开耶历赫后,纵然你心存怨恨不肯来找朕,那你为何偏偏要跟朕的亲弟弟在一起,还跟他诞下子女……”我心里揪紧,无奈奕槿盛怒之下,我怎么都插不进话,一时发急,脱口而出道:“樱若并非我所生……”“那你三年前所怀的身孕难道不是他的?”奕槿皱着眉头,猛然出声截断我的辩解。他捏住我尖尖的下颌,双眼中沁出的目光如浸透阴刻的蛇毒,令人从心底滋生出怖意。在我记忆中,除了逼死玉笙的那次,奕槿从来都是温润如玉、气质雍雅的男子,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。

  “颜颜,朕记得当年太医还说你尚在小月中?”他灼烫而短促的呼吸喷上我的脸颊,张口间,竟是切牙欲碎,森然低笑道:“落胎得好!落胎得好!就算能保得住,朕也断断不容许这个孽种出世!”

  我看着眼前近乎丧失理智的奕槿,听着他用如此刻毒的语言诅咒着我和奕析那个未足月而早殇的孩子。失去那个弥足珍贵的孩子,是依附着我一生难以愈合的隐痛,此刻却被奕槿当成冷酷的讽刺玩味在齿舌之间,那般的刻薄寡恩直令人感到心寒,化作无形的利刃,硬生生地挖出往日不堪入目的伤疤。

  但是,此时此刻,我心中一分一毫的愤怒和悲戚都没有,只是觉得对他越发齿冷。奕槿最终还是介意的吧?我与奕析之间的事,于他而言就犹如骨鲠在喉,他恨我,他也恨奕析,他恨我们曾经在一起,恨我们曾经诞育过共同的骨血。

  “即使朕拥有你三年,但是三年来你与朕一直若即若离,从未真正亲近过。”奕槿慢慢俯下身,鹰隼般的眸子冷冷地盯住我每一处表情的变化,他的手爱怜地覆上我的脸颊,掌心有旧年骑射时留下的薄茧,如在摩挲着一件举世难有的珍品。他声音郁沉,含着悲愤道:“你知道朕现在有多厌恶看到樱若吗?朕现在每看到那个小女孩一次,就会有一次如被当头棒喝般的提醒,提醒着你并不属于朕,无论是人,还是心,统统都不属于朕!”奕槿伸出的一根手指正好抵着我心口的位置,他的指端发冷,点住一颗温热的心还在笃笃跳动。他手上的指甲修得整齐干净,而我却是分明地觉得,心口就像是被锐利的剑锋抵着,它随时会撕开一层苍白如纸的皮肤,冰凉地探进去,然后将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剜出来,供奉在它的主人面前。

  我不禁朝后畏缩,而奕槿手臂暴长,大掌一收,五指蜷曲若鹰爪,电光石火间就抓上我的脖子。我惊得微弱地呀一声,没有反抗,也没有躲避,如是接受宿命般地阖上眼睛。细而白皙的脖颈被扣在他的掌中,宛若一株纤纤欲折的柔弱花茎,只需稍稍地用力,就可以轻而易举将其掐断。

  在那一刻,我的生死被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中。然而,他那只扼住我咽喉的手却迟迟不收紧,他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,指尖薄而修削,透着凉意,当触到我脖颈上的肌肤时,就敏感地激起一阵微小的颗粒。

  我缓缓地睁开眼,眸色凄离地看着他,溢出唇际的一缕声音缥缈如浅云,“刚刚为什么不掐死我?”奕槿的手依旧驻留在我的脖子上,五指松垮垮地握着。我清楚地知道,那一瞬激怒攻心之下,若不是力道收住及时,他险些就真的亲手杀了我。

  “朕说过朕不会让你死,你一心求死,朕却偏偏要你活着。”奕槿长长叹息,仿佛要将胸臆间满满郁积着的怒气随着喘气呼出体外,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收紧,随着动作,指关节间暴出清脆的骨骼碰撞声,每一下都如同闷雷隆隆地炸响在我的耳畔。

  脖颈上的禁锢一解除,我就绵软地跌坐在地上。就这样,我们静默良久,更漏声声地伴着时光流逝而去。“颜颜,你是在怨朕当年放你远嫁吗?”奕槿的眼神绕过我,如被殿中萦绕的淡烟香雾凝住了,落向迷离未知的远处,“所以你现在回来了,却要这样折磨朕。”“当年远嫁北奴,我确实怨你。”轻嫣色的唇片被啮出惨白的印子,我紧紧地咬住下唇,生怕一个控制不住,这十二年来所承受的痛苦和磨难,在霎时就不可阻挡地发泄出来。

  最终,我还是凄然地说道:“若当年没有和亲一事,又怎会有日后种种……”后面的话戛然而止,话已断而意未尽,另一层深意尽在不言中。

  我觑过奕槿的神色,他似乎有一时的犹豫,喃喃道:“当年若无和亲一事,你那时就已经是朕的娉妃,是朕名正言顺的女人,这十数年来就能一直陪伴在朕的身边,我们之间又怎会横插了那么多的旁人……”我无声冷笑,表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细细地玩味着“旁人”这两字,他口口声声说旁人,但究竟谁是横插而入的旁人。尽管如此,我眸间流转着一缕清绝,宛如银针般,直直地刺进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迟疑,说道:“樱若并非我与韶王所生。”说出口的话,字字宛若碾冰,贯进彼此的耳中,“我问心无愧。”“好个问心无愧!”奕槿略略愣神,随即冷喝道,唇齿间凛然若塞满冰雪,“朕倒要听听你如何的问心无愧!”我佯作未看到他变化的神色,也不急着辩解,浓密如扇的羽睫姗姗半垂,眼中盈盈地流露出戚微和委屈,由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倔强撑着。

  我有意放缓声息,幽幽道:“你要怎么看我,我都无话可说。今日来还想问一句,我们相识不在短,但这十数年来,你何时真正相信过我?当年你听信薛旻婥,疑心过我和桁止;后来你听信紫嫣,疑心过我和耶历赫;而现在你听信灵犀,又来疑心我和韶王。”我恰到好处地提及那些往事,却不着痕迹地回避了矫作的嫌疑。当年因前废后薛旻婥的恶意离间,奕槿曾疑虑我与桁止之间并非简单的表兄妹,虽未将此事挑明,暗中却试探我多次。而当年,受到紫嫣三言两语的挑拨,奕槿更是误会我与耶历赫情孽早种,他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。当他拿着那面莲花玉饰来质问我时,怒极之下,就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过我。

  说这番话时,我的神色悲凄哀婉,唇际含着稀薄的笑,难掩住眼角漫出冰芒般细碎的晶莹,在他眼中,应是极其支离落寞之态。

  回首往事时,一字一字说来,皆是痛心与不忍,如被刀割过喉咙。我心弦拨得越发发寒,我与奕槿之间,看似爱意燕婉、两情缱绻的当年,其实一开始,因为不信任,就存在残缺,而这个残缺,注定我们此生要走向决裂。

  奕槿他是爱我的吧?爱得情深似海,然而可笑可悲的是,这份爱能坚持十数年而如磐石不移,却居然经不起来自他人的几句离间和挑拨。

  我瞅见奕槿的神色略有松动,微微侧过脸去,笑意若萋萋芊草上蒙着的一笼寒烟,极缥缈,极浅淡,说道:“相识十三年,我在宫中三年,我们之间也能算是夫妻吧?何谓至亲至疏夫妻,我时至今日才晓得。”“世人都道男女情爱薄如纸,你当年待我如是,现在待我亦如是。”我神情寥落如沉沉的秋雨暮霭,“十数年都过去了,早就不是当初的小儿女情肠。这么多年来波折不断,我累了,不想恨了,也不想怨了。当年尚且没有勇气,现在更不再有了。”“颜颜……”奕槿脸色阴晴不定,如夏日阵雨后的天气,复杂变幻着。“很多很多事,再怎么都回不去了。而我此生此世都不会离开皇宫,就算是我欠着你的吧。”我起身向后颤颤地退了一步,朝他遥遥地伸出手,他像受到某种蛊惑般,似乎想要触碰我的指尖。

  我却骤然收手,右手箍住左手腕,用尽全身力气,将腕上的镯子狠狠拂落。奕槿一时间如中魔怔,他怔怔地看着我,惊愕的眼神中汹涌地翻滚出无数的往昔,眼前的这一幕竟是如此的似曾相识!

  十二年前,在崇华殿上,我就是这样掷碎凤来仪,身后迤逦地拖着一袭嫣红嫁衣,决然离去。倾世绝尘的容颜,随着蜿蜒十里的迎亲队列,最终湮没在滚滚北望的风尘中。我回首莞尔,那一笑间一如当年,三分清拗倔强,三分凄冷孤艳,三分娇妩怜楚,还有一分泠泠流转的勾魂摄魄,每一分都被拿捏得分寸极准。那样的神色,委实像极了十六岁时的颜卿。难怪奕槿看得异常怔忪,仿佛就是当年的情形再次重现,脑海中的回忆被铺天盖地勾起。只是我手上的镯子已经不是凤来仪了,凤来仪早就遗失,想想也觉得可叹,奕槿将它给了我三次,却一次都不曾留住我,如今被我拂落在地上的镯子,经过精心挑选,稍稍类似于凤来仪,镯身略阔,两头却没有镶嵌祖母绿宝石。不过又有什么要紧呢?反正人也不是旧日的两个人了。

  走到今日这一步,无论是谁都没有退路了。

  雕花长窗中漏进幽昧迷蒙的月光,将我纤弱单薄的身影拖得极长,极长,如细而坚韧的蚕丝般缠绕在他的身上。一步,他没有唤住我,两步,还是没有,三步……我默默数着,我走得极慢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,恍惚记起奕槿曾说过,当年在崇华殿上没能留住我,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,那么现在呢?

  终于,我感到手臂猛然一紧,已是被人从身后拽住。

  那一瞬,我们之间,磅礴湍急的时光之河仿佛霎时凝固住了。我与他谁都一动不动,这样僵持着,十多年的岁月,就在他握住我手臂的罅隙间,沛不可当地流逝过去。

  我恓恓回眸,羽睫盈着泪珠颤如蝶翅,在转首时顺着脸颊滑落,带着无比灼热的温度,在心间烧出一道轨迹,在地上四溅如珍珠。我心神清明,这就是我要牢牢抓住的契机,唯有这么一瞬。

  当眼泪流落的一刻,我的唇角漫出漠漠的一勾笑,容颜依然凄冷孤艳,而倔强和清拗却分崩离析,我捂住脸跪倒在地上,任由泪水沁出,双肩颤抖着,哀离的神色,愈加显得娇妩怜楚。

  “当年你亲自来北郊行宫找我时,不知你还记不记得,不是不想争辩,不是不想挽回,而是彻彻底底被一句‘你北上到底是找我,还是找他’伤到了,若不是心死如灰,我怎会舍得离开自幼生长的故国,孤身去那漠北蛮荒之地?”我迟迟未说出口,其实当年的决意离开,不仅仅是为了奕槿的不信任,更多的是因为那张凤签,“凤凰去已久,正当今日回,自天衔瑞图,飞下十二楼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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