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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情说历代非常女性:艺妓卷》 作者:纳兰秋

第4章 苏小小,何处结同心

  杭州西湖有太多的名人,白居易、苏轼、岳飞、林和靖,而苏小小却是唯一一位妓女。西泠桥畔弥香魂,苏小小墓,迎面扑来的是吟诵苏小小的诗文,“苏小门前花满枝,苏公公堤上女当垆”;“苏家弱柳犹含媚,岳墓乔松亦抱忠”;“若解多情寻小小,绿杨深处是苏家”;“苏家小女旧知名,杨柳风前别有情”……

  一位妓女能够受到后人如此的尊敬与怀念,也只有苏小小一人而已。

  有人说苏小小是茶花女式的唯美女子,唯美没错,但纳兰秋认为,苏小小比茶花女活得更潇洒更坦然,中国历史上很多名妓为了所谓的名声或者名节,活在沉重的十字架下,心力交瘁,甚至失去了自我,而苏小小则不然,她尽显本色,她不求名节只求美,她像一朵野百合,尽情得绽放在天地间,她从来不认为向世人展示她的美丽是一种罪过,十九岁,当死神向她招手的时候,她的微笑依然美丽迷人。

  这就是苏小小。最华美的时候,潇洒的转身,消失在世人的目光之中,我们记住的只有她的美丽,她说,这是上天对她最好的成全。

  南朝经历了宋、齐、梁、陈四个朝代,苏小小生活在齐朝。

  杭州自古多情,很多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发生在杭州,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,比如许仙与白娘子,然而这些都是传说,只有苏小小和阮郁的爱情是有考证的。

  相传苏小小是一个能工诗文、善书画才气逼人的女子,原本有一个美好的家,父亲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,母亲美丽贤惠,一家人和和睦睦,其乐融融。

  天有不测风云,苏小小还是六岁的时候,父亲就死去了,母亲为了养活苏小小,被迫沦落到西泠桥畔的青楼,成为一个卖艺的女子。

  不堪忍受世人的目光,几年的精神折磨,母亲终于含泪而逝,弥留之际,母亲把苏小小托付给了青楼的鸨母,她最后的遗言是:“我的心是干净的。”

  苏小小记住了这句话,她觉得母亲很伟大,但认为母亲活得太累。

  又几年,苏小小年方二八,才貌双全。她的才气来自禀赋,没有人教她,一切都是浑然天成。出口成章,字字珠玑,描山募水,别有情趣,一手好琴,更是绝代。苏小小不像一般的女子,恪守女道,青春年华白白浪费在孤独寂寞的闺阁之中。她是一个性情女子,天性活泼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从不约束自己的心灵。

  也没有人管得了她,因为她没有父亲,也没有母亲,青楼的鸨母也拿她没办法,因为苏小小的母亲死之前给了鸨母一大笔生活费。苏小小也很少因为没有了父母而感到伤悲,也从来不认为生活在青楼里就低别人一等。

  她是自由、快乐的精灵。她喜欢游山玩水,西湖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她纤秀的足迹,西湖的山水给了她灵气,讲究情调浪漫的她,将自己房间布置得幽雅别致,迎湖开一圆窗,题名“镜阁”,两旁对联写道:“闭阁藏新月,开窗放野云。”

  也只有她这样的随性女子,才会心血来潮的请木匠为她制作了一辆精致别雅的油壁香车,乘坐油壁香车,穿行于烟花柳巷,还时不时探出头去,几多招摇,她毫不在意。路人见了,无不驻足,议论纷纷,这是哪家的大家闺秀?

  情到深处,苏小小朗声吟诵:

  燕引莺招柳夹途,

  章台直接到西湖。

  春花秋月如相访,

  家住西传妾姓苏。

  原来是西泠桥畔的苏姑娘。多情公子见了灵巧的车,娇美的人,无不遐想联翩。

 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,因为太稀有太耀眼的缘故,自然要惹来尘埃。

  苏小小的名气日渐传开,慕名来访的男子络绎不绝,苏小小一点不羞涩,大大方方的以诗会友。

  苏小小也希望通过诗文结交一些真正有才华而又高尚的男子,但让她失望的是,很多男子说是仰慕她的才华,其实是垂涎她的美色而已。对于这样的伪君子,苏小小毫不客气,常常用诗文把这些浪荡公子奚落得无地自容。

  也有豪门前来提亲,但苏小小不为所动,鸨母好心劝说,让她找一个富贵人家嫁掉,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找一个好的归宿吗?

  苏小小反驳,富贵人家就一定是女人的好归宿吗?

  鸨母哑口无言。又说她这样不成体统,不像一个女孩子。还说,她母亲给的生活费快要用完了,为了生计,也得赶快把自己嫁出去。

  苏小小意志坚决:“宁以歌妓为生,身自由,心干净,也不愿闷死在豪门内。”

  一年后,苏小小艺压群芳,名动杭州城,成为杭州身价最高的名妓。

  这是苏小小自愿选择的一条道路,苏小小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,当世人嗟叹可惜她这一身的才貌时,她笑得从容而自信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,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不必在乎别人的眼色,这样的活法才会快乐而充盈。

  十八岁,苏小小遭遇初恋。

  燕子衔泥,桃红柳绿,又是一年春来到,钟情山水的苏小小岂能错过如此美好的时光?于是谢绝所有来客,独自一人,乘坐油壁香车,来到西湖踏青。

  西湖断桥处,遇见了有情郎。苏小小探出头去,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骑在青骢马上,眉清目秀,挺拔的鼻梁,锋利的嘴唇,举止温文尔雅,少年的目光也正注视着她,一片深情,苏小小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。她羞赧的缩回了头,全身酥软。有幸福来敲门。

  油壁香车挡住了青骢马的去路,青骢马嘶鸣了一声,苏小小有些歉意的下得车来,怀着慌乱的心向少年行李。

  少年也早已下了马,见苏小小如此这般,有些不知所措,也忙不迭的向苏小小回了一个礼。

  然后,苏小小与少年同时抬起头,四目相对,如惊鸿一瞥,再也无法忘记对方。

  爱情就这样产生了。

  在爱情面前,苏小小没了往日的大方,矜持中,不曾开口说一句话。只是互相询问了对方的姓名,就恋恋不舍的道别了。

  这位少年郎叫阮郁,是当朝宰相的儿子,来杭州出差,这是他第一次来杭州,听说西湖的山水美如画,办完公差后就迫不及待的来西湖游览了。

  不料遇到美人苏小小,比美如画的西湖更美,于是坠入情网。苏小小的油壁香车已经消失很久了,他依然痴痴的望着苏小小离去的方向。

  后来,向路人打探苏小小的情况,叹道,不愧是杭州第一名妓,风华卓越。

  可是,他心中有些遗憾,他是地位崇高的宰相的儿子,她是卑贱的风尘女子,两个不同的世界,两条平行线,会有相交点吗?

  阮郁长叹一声,唉,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,即使他愿意,他的父亲是绝对不会答应的。

  可是,斩断情丝又谈何容易?长这么大了,也见过不少女子,家里也为他介绍了好几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,但是没有一个中意的。苏小小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,说不出什么原因,就是觉得苏小小与众不同,超凡脱俗。

  回到客栈,阮郁像是丢了魂,茶饭不思,闭上眼睛就是苏小小的身影。

  阮郁不堪忍受相思之苦,下定决心去找苏小小。人生难得几回狂,疯狂一回又何妨?

  西泠桥畔,门庭若市,想目睹苏小小花容月貌的男子排起了长龙,无奈今日苏小小闭门谢客,原因就是邂逅了阮郁,扰乱了她萌动的情思,心儿早已飞到了阮郁的身上,哪有闲情逸致接待客人。

  忧郁中,鸨母来通报,有一位叫阮郁的公子求见。

  苏小小一听,是前日邂逅的少年郎,喜上眉梢,赶紧轻状淡抹一番,匆匆来见。

  苏小小袅袅婷婷的出现在阮郁的面前,一朵红晕飞向苏小小的脸庞,阮郁也一脸的羞涩。

  苏小小邀请阮郁参观他的闺阁,阮郁暗自欢喜,爽快答应,随着苏小小上了阁楼。

  真是别有一番天地,苏小小果真不同普通的女子,连闺阁也如此别致。阮郁四处观看房间里的屋舍,看到墙壁上挂着的诗画时,忍不住念了出来:“水痕不动秋容净,花影斜垂春色拖。”阮郁问这句诗是谁所作,苏小小答:“是小女所作。”

  阮郁赞赏了一番,心中对苏小小的爱慕又增添了几分。

  以诗为话题,两个有情人摆脱了拘谨,开始谈笑风生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一发不可收拾,苏小小和阮郁频繁幽会,两个人如胶似漆,缠绵悱恻,总有说不完的话,总有道不完的情,每次都是月上柳梢头才依依不舍的分别。

  这一天,日落西山,百鸟归巢,晚风摇曳着西湖的涟漪,一片静谧,苏小小情不自禁的吟道:

  妾乘油壁车,郎骑青骢马,

  何处结同心?西泠松柏下。

  在鸨母的撮合下,阮郁和苏小小私定终身。

  原本以为是完美的结局,不料却是悲剧的开始。阮郁也不是没有发誓,青山明月为证,阮郁说要爱她一辈子,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。

  然而,在封建礼教面前,一个男子对女子的誓言又是多么的不堪一击。有情人终究成不了眷属,隔了天涯,两两相望,只能无奈的道一声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
  爱情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门第差距,一个前途无量的宰相之子,怎么可以娶一个卑贱的妓女为妻?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?他阮郁不要脸,阮郁的父亲阮道还是要他那张老脸的。

  于是棒打鸳鸯,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。阮道很老道,没有直接拒绝儿子的请求,只是谎称自己有病,让阮郁速归。

  本应该把苏小小一起带上,但苏小小性子也刚烈,在没有得到岳父大人正式认可之下,她是不会去阮家的。

  于是,阮郁独自前往家中,再三承诺一定会回来,然后把苏小小接走。苏小小对阮郁的话深信不疑。可是,谁也无法料到,阮郁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阮郁被父亲软禁了起来,阮郁心急如焚,却毫无办法。阮道又火速为阮郁寻了一门亲事,对方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。阮郁觉得再也无脸面对苏小小,于是去信一封,说让苏小小忘了他。

  望断了秋水,盼来的却是一封断情书,苏小小泪湿青衫,那是苏小小第一次为男人流泪。

  初恋就这样夭折,此后的苏小小更加纵情于山水,醉心于诗文,也只有这样才能忘却她心中的伤痛。

 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的话,那就是爱情了,经历了一场爱情,苏小小的性情大变,活泼天真已经成为过去,现在的她,成熟、优雅、孤傲。

  爱了就爱了,散了就散了。与阮郁的爱情,苏小小没有后悔,她也没有继续纠缠阮郁,千里寻夫,跑到阮郁家中大哭大闹,缘份已尽,又何必强求?天长地久是奢望,曾经拥有就够了。

  她还做她的歌姬,西泠桥畔,余音绕梁。

  只是,心中对阮郁淡淡的怀念从来没有断过,回忆是那么的美好,这是她坚守的一笔心灵财富,她不愿意割舍。

  苏小小敢爱亦敢恨,虽然是一个妓女,却不愿屈辱的活。我的心是干净的!这是她母亲的话,也是她的至理名言。

  上江观察使孟浪来到杭州,一个到处拈花惹草的卑鄙男子,对苏小小这样的名妓自然不会放过。

  第一日去请,苏小小已经去了别的人家。

  第二日去请,下人在门口等到深夜,却见苏小小醉得不省人事。下人回去报告孟浪,孟浪气不打一处来,一个妓女而已,竟如此难请,明日若再请不来,看我怎么收拾她。

  第三日,下人又去请苏小小。苏小小称有病在身,概不接客。

  下人急了,找到鸨母,说如果再不去,大人可能要找青楼的麻烦。

  鸨母再三劝说,苏小小才极不情愿的来到孟浪所在的酒楼。

  孟浪决定要羞辱苏小小一番,好发泄一下他心中的怨气,不过是一个妓女而已,有什么高傲的?

  可见了苏小小却被她的美貌和气质迷住了,色迷迷的眼睛盯着苏小小的脸蛋不放,苏小小故意咳嗽一声,孟浪这才回过神来。孟浪想起要羞辱苏小小一事,见苏小小是一个妓女,于是故意指着窗外的梅花让苏小小作诗。

  苏小小对孟浪感到厌恶,也知道孟浪的用意,轻蔑的一笑,随口吟道:

  梅花虽傲骨,怎敢敌春寒?

  若要分红白,还须青眼看。

  如此凌厉的诗歌让孟浪很难堪,酒宴结束后,耍起了小人心计,半路中把苏小小截了回来,给她一个藐视朝廷命官的罪名,把苏小小关进了牢房。

  苏小小既不讨饶,也不惊慌,七天后,孟浪不得不把她放了回去,惊叹苏小小有男子一样的气魄。

  碧云天,黄叶地,一群大雁往南飞,这样的景象让人伤悲。

  在西湖漫步的苏小小情不自禁的回想起曾经与阮郁相恋的岁月,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,应该有孩子了吧?

  就在这时,一个酷似阮郁的男子出现在苏小小的面前,苏小小容颜一惊,仔细一看,原来不是阮郁,而是一名穷困的书生。

  苏小小见书生愁眉不展,好奇心促使她询问,书生告诉苏小小,他叫鲍仁,苦读诗书,眼看考期迫在眉睫,却苦于没有盘缠赶考。

  苏小小见书生并无虚言,毫不避嫌,把她领到自己的住所,拿出她微薄的积蓄,递给书生,并对他说:“愿公子高中。”

  鲍仁这才知道萍水相逢的女子就是杭州第一名妓苏小小,感动不已,不停的叩谢,说:“千秋高义,反在闺帏,芳卿之情,铭记在心!待我有成之日,必来叩谢恩人。”

  苏小小嫣然一笑,公子高中就是最好的报答。

  对一个陌生男子,并不阔绰的苏小小却如此慷慨大方,西泠桥畔的妓女也只有她一人而已。

  姐们们笑她傻,她笑而不答,傻不傻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  鲍仁满怀感激之情赶赴科举,他发誓一定要高中,然后报答苏小小的恩情。

  可是,就差一步,鲍仁终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。他高中了,可是就在那一天,苏小小却咳血身亡。

  就在鲍仁离去不久,苏小小感染风寒,得了肺疾,天天咳嗽,容颜憔悴。请来大夫,大夫也摇摇头。

  苏小小也知道自己捱不过这个冬天了,可是她苍白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悲伤,她笑着说完她最后一句话,只愿埋骨于西泠,不负我对山水的一片痴情。

  鲍仁匆匆赶到,悲痛欲绝,一身缟素,亲自把苏小小埋在了西泠桥畔。

  湖山此地曾埋玉,花月其人可铸金。

  西泠桥畔没有了苏小小,一夜之间门可罗雀。

  一代名妓就这样离去,留给后世文人一个氤氲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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